我突然想起外婆养的大公鸡和小母鸡。外婆的大公鸡又漂亮又神气--一群花里胡哨的小母鸡整天围着它，它能不神气么？大公鸡受爱戴不仅仅因为它漂亮，阿姨介绍说："这只公鸡呀--比男人强多啦！"每逢吃食的时候大公鸡都先让小母鸡们吃，自己在一旁雄赳赳气昂昂地踱步，等小母鸡们吃完了它才过去。天上飞老鹰的时候，大公鸡立刻大叫起来报警，小母鸡们安全进圈后它最后一个进去。我一直以为大公鸡吃饱没事闲逛，原来人家N年如一日的担任全家的警戒工作呢。
真是个好公鸡，比男人强多啦：））

九十多岁的外婆很喜欢大公鸡和小母鸡，每天都要拄着杖去看它们。虽然家里人不让她干活，她总是要做点什么，有时就是往地上泼盆水，鸡们立刻冲过来啄食潮湿的泥土。在干燥多风的戈壁滩上，水还是挺珍贵的，鸡们要通过泥土摄取矿物质，但干吃总是难以下咽--我这么猜想，我自己就从来不爱干嚼方便面。


鸡们围在外婆的脚下啄食，外婆会静静地看着。那会儿她的背微偻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，但鸡们一定比我更了解外婆，更知道外婆对它们的喜爱，要不它们怎敢公然跳到外婆的床上去耍？不过我没见过大公鸡跳到外婆床上，可能它比小母鸡们更有规矩，也可能它自恃身份不屑于做这种卿卿我我的事。
别人看见鸡上床总要去轰它们，外婆可不，外婆总是像没看见一样！所以小母鸡被轰的时候就往外婆的铺上跑，还咯咯嗒的一路抗议：外婆都不管，你们多什么事呀！

这些小母鸡如果没被轰出屋（往往它们就是趁只有外婆一个人时钻进来的），它们一定会挨到吃饭的时候。
外婆吃饭经常往地上掉一些渣子，我想她是故意掉的，她可不是那种行动不便的老人，定是为了脚下咕咕盼着的小母鸡。可是外婆总是掉的若无其事、自然而然，又让我对自己的结论有点怀疑。但小母鸡可不怀疑，它甚至敢于一跃而起，从外婆的手里抢吃的！我大吃一惊，这些行为只在狗狗那见过，但是这家的狗狗赛虎可比小母鸡乖多了。
对，小母鸡就是那样仰着头观察外婆，伺机一扑楞，就从她手里啄走一些食物，而外婆仍然若无其事、自然而然......


我想起外婆的拐杖。她的拐杖不离身，睡觉时候也抱着。因为那就是外婆延伸的手，她才不用倾着身子、抻着胳膊够东西，她用拐杖！譬如那次......


外婆喜欢管钱，家里小卖部卖了钱要交给她，她藏进衣服里面的黑袋袋才放心。那次叔叔和她开玩笑，把钱放在桌上，"老太太，这钱我们拿着了啊！"外婆收回要钱的右手、扶在拐杖上，气鼓鼓地坐在那一言不发，而我们也就继续扯闲篇。
忽然我们听见敲桌子"嗒、嗒"的声音，闻声转头，原来外婆伸出拐杖，把桌上的钱一点点往自己这边划拉呢！我们哈哈大笑，"哎呀，这个老太太......"随我们怎么笑，外婆不动声色地把钱勾过来，揣在了黑兜兜里。

还有一次我正迷糊着，被什么碰醒了。原来是外婆用拐杖点我的腿，"吃饭！吃饭！"阿姨看我笑，"张锐啊你还真是......老太太可不喜欢陌生人在家里吃饭，以前还在饭桌上撵过人家呢。"阿姨结论说"看来老太太记住你了！"
我立刻意识到就是这么回事，上次我是作为你--外婆的亲亲外孙女--的好朋友介绍给她的，外婆记住了我--你带来的朋友。我看看外婆，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，但我好开心啊！我好开心，所以多吃了一碗饭。

你们都告诉我外婆老糊涂了，三十晚上你就是那样说的："外婆彻底糊涂了，恐怕是大限到了......"可我不信，外婆那样的老太太怎么会糊涂呢？

我想起我走的那天清晨，一直晚起的外婆却早早穿了衣裳坐在床边。她默默坐在那，不动声色地看着。我忙忙慌慌地往包里塞东西，我抓了一些奶疙瘩留给赛虎增加营养......我胡乱梳了梳头发别上卡子，我心里默默遗憾着没有拍到夕阳下金色的葵花......外婆穿的整整齐齐坐在那，从没有人和她说我今天要走。
我坐上叔叔的摩托要去车站了，我看见外婆走出来。
戈壁滩上的风真大，外婆拉着我的手，"冷，多穿衣服！"
然后她又说，"下次来，下次来！多耍几天嘛！"
我哭了，真的，我以为外婆不知道，从没有人和她说过我要走......

从没有人和她说过我要走，我也没料到外婆要走。虽然外婆九十七岁了，但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是永远的。就像你说外婆不吃药却神奇地战胜了医生都治不好的病；你说无论是戈壁滩上的帐篷还是只有一张床板的小屋，外婆都能若无其事地住下来；你说外婆在没菜吃的冬天里，拼命找纸箱子喂街上的牛；你说外婆真真切切地指着门前，描述来自家乡的小鸟，而你们却什么也没看见......
所有这些，都让我理所当然地认为，外婆，她是永恒的，因为她是童话外婆......

三十晚上你告诉我外婆的大限到了，我慌了，张口结舌，反而要你强笑起来安慰我。我胡乱和阿姨说了几句拜年话便挂断......

我想起自己还没有好好给外婆拍一张照片。
我曾经想诱惑外婆走到葵花地边照张相，真的，除了金光灿烂、昂首挺胸的葵花，还有什么配得上她！外婆她老人家可不受诱惑，她说："你去你去......好，你去吧，我不去......"我没拍成，但我也没有再想办法去拍。即使外婆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帐篷里，我也没有认真给她拍照。我总是跑到外面去玩，回来时听见外婆说，"吃饭！"


我还没给外婆认真拍一张照片呢！不是因为我拍得好，而是我想不出自己能为外婆做什么......


我们能为外婆做些什么呢？在她九十七岁，洞察世事的生命里真的需要、真的要求过我们吗？外婆有她自己的生命方式吧，那是我们不能理解的，所以外婆经常沉默着，若无其事的，但我们说过、做过的一切都在她心里呢！

外婆想家了吧？她远离家乡那么多年，即使有你们、有赛虎陪伴，这一切仍是她所不熟悉的。
表面上是你们照料外婆，其实却是外婆在精神上眷顾着她的孩子们。这一切，是她为亲人们所承受的。她已经，付出得太久啦......

在回家的路上，用悲伤牵绊她的脚步是残忍的,所以我昨天终于鼓起勇气给你发个短信，元宵节快乐......

元宵节快乐！我们的、童话的、外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