饥饿一点 保持对食物的敬畏

 

   

    我抹抹嘴、满意地拍了拍肚子对李娟说:"让我跟你描述一下我还想吃什么吧!"娟白了我一眼:"旅行就是为了吃啊?!"旅行当然不只为了吃,但吃饱才能安心旅行嘛。在阿尔泰山里,一提到吃我就精神亢奋、两眼放光,没辙呀,谁让我总是饿总是饿!

    夏牧场生活繁劳,一天只有做一顿饭的功夫,其他时候就是喝茶吃馕。很多人都觉得馕特好吃,甚至专门从新疆带回去,但那是维族馕。哈萨克的馕可不像维族馕那样揉进油盐、烙着花纹、撒着芝麻粒,现烤现卖现吃,游牧生活没功夫在吃上花太多时间,那吃的东西还要易保存、顶时候,所以他们的馕半发面、很瓷实,除了少量盐没其他调料。馕刚出馕坑的时候表面焦黄,散发着一股股粮食的香味,闻着那叫一个美......当然啦,什么都是刚出锅的好吃,可惜他们不吃新鲜的馕,非要把它放凉放硬才吃。为了不断顿儿,总是旧馕没吃完就烤新的,新的出了坑便晾凉收在柜子里,所以那新鲜的甜香永远是远远闻着。存了好几天的馕要用刀切,主妇一手持刀把一手扶刀背,刀刃克服了重重阻力把馕分成小块,这时候吃起来和放干的馒头也没啥区别。

    奶茶的味道我挺喜欢,咸咸的,真正的全脂牛奶加上湖南产的茯茶(一种砖茶)。不过一碗茶里只有碗底浅浅一勺奶,小孩子才会多得几勺。牧区怎么会吝啬牛奶?其实游牧哈萨克羊多牛少,羊奶量少要紧着羔子喝,而牛奶要用来加工酥油、奶疙瘩、奶豆腐、酸奶子、干酪素等种种食品、商品,绝非外人想象的喝水一样喝奶、吃饭一样吃肉。那个砖茶......我就不详述里面天然、人工的杂物了,反正是煮了喝。尝过一口棕褐色的清茶,涩得剌嗓子,树叶也没它那么苦,如果没有乳脂的润滑与盐对味觉的搅和难以下咽。

    把冷硬的馕泡着热茶吃,是我们每天从起床到天黑重复多次的搭配。渴了喝茶、饿了喝茶,累了休息更要喝茶,男人们劳作归来往毡铺上一躺,女人便抬过小桌,铺上馕和酥油,端来鲜奶子沏上滚热的茶。

    晚上一般做面条面片或者炒一个青菜吃馕。夏天正是牛羊长膘的时候,很少杀宰,炒菜里如果有肉也是风干的。盼到晚饭我却不敢多吃了,你想啊,全家人操劳了一天都是又饥又困,我这不会干活整天晃荡的怎好抢那点有限的食物呢?嗯......还是吃馕吧!

 

    “吃”这个念头像夜里的蚊子一样挥之不去,我总是在无边美景之中沉思与食物有关的事情。有一天我在阳光下发呆,想起人给的巧克力,那时候的我不屑一顾、随手就转送了,悔恨不及呀!如果此时揣在兜里......如果能掰一小块放在嘴里......啊,童话里怎么说来的?"从此过上幸福甜蜜的生活"!

    刚在阿依努儿家住下时,我身上还有余粮,那是一块从礼物中克扣的饼干,油花花、甜腻腻、香喷喷。于是我趁着到树林里解手的机会独享了这个宝贝,然后抹干净嘴角若无其事地走回去。

    还有一次我翻出兜底抖来抖去,检查有没有遗漏的一两粒葡萄干。那次可真是饿急了--下着雨,我们和阿依努儿去赶羊,漫山遍野地跑,累了就坐在草地上沉默不语。阿依努儿看出来了,让我和娟先回家,我如获大赦、满心感激,多么善解人意、体贴入微的姑娘啊!可惜我们迷路了,在雨中翻了一座又一座达坂,却找不到我家的那条沟。又湿、又冷、又疲、又饿,我们开始描述种种吃食打发行走的麻木。我说自家门口的麻辣烫、削面、鸡蛋灌饼、胡辣汤......娟说阿勒泰的凉皮、小肥羊,老家的锅盔、玉米饼......到了县城咱们要吃炒烤肉、要吃大--盘--的拌面、要吃浇上酸奶的水果沙拉......要吃到叫天天不应......

    其时雨色空蒙、山林翠绿,羊群在草甸上缓缓移动,空气中弥漫着沁人的清香。可我却浑然不顾,全心全意在口袋里摸来摸去,葡萄干那么小,居然一粒也没漏下!?

    越饿胃里越发绝望:走回家又怎样呢?不过是硬梆梆的馕......唉,有馕吃也好啊,起码奶茶是滚烫的。这么想着摸回了家门,哦,那一刻至今仍令我激动,我看见的不是馕不是奶茶,而是大米饭!不干不硬白花花的大米饭,铺着清油炒的素菜,天大的惊喜呀!在牧区我一直当米饭炒菜是传说呢。阿依努儿递给我一只比脸盆小了好几厘米的饭盘,吃完后我犹豫了一下儿,进山找羊的弟弟还没回来呢......但仅仅彷徨了几秒,我满怀愧疚又坚定无比地走向饭锅。自诩最能吃米的李娟终于明白了我的实力:"啧啧,你的胃口真好......"

    米饭炒菜太好吃了,那份满足感到了第二天仍在欣欣然。娟总结道,饿来有饭吃、困来有床睡、冷来有衣穿,多么幸福的生活!